为何“产能过剩”被认为是一种威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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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产能过剩”这个词充满了误导性,它表面上似乎指向丰裕的物质和充足的供应,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现实。然而,当你真正进入那些经历产能过剩的行业,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局面:工厂关闭、工人失业、企业陷入亏损、银行坏账增加、地方财政困难。虽然商品数量上升,生活却反而更加艰难。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?
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假设来思考:假设某人经营一家高档餐厅,内部装潢豪华,厨师技术一流,最多能同时接待两百位顾客。可是实际上,餐厅每天只有二三十位顾客光临,许多座位闲置,食材也因没有消费者而腐坏。我们会用“餐厅生意不好”或“顾客稀少”来形容这个现状,但绝不会说“这家餐厅产能过剩”。然而,当情境转到一个行业或整个经济体时,人们的说法却改变了——我们不再提“订单不足”或“需求缺乏”,而是直接说成“产能过剩”。这个微妙的转变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:问题的根源是从“需求”转移到了“供给”。
似乎一切的责任都在于“生产过多”,而并非“人们无法购买”。似乎只要削减多余的产能、关闭工厂并解雇工人,就一切皆大欢喜。但这是否合理呢?如果生产过剩真的是问题,那么为何依然有六亿人每月收入不足千元?为何还有如此多的人无法购房、看病,甚至生育?如果资源真的如此丰富,为什么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变得轻松,反而更增加了焦虑?
事实很清楚:“产能过剩”实际上是“订单不足”,而订单不足则源自大多数消费者的购买力低下。这不是一个生产的问题,而是一个分配的问题。理解这一点后,便能明白为什么“产能过剩”是一场灾难,而非单纯的“物质丰富带来的烦恼”。
这种灾难的传播过程大致如下:首先,企业为了销售产品开始降价,因无人购买,生意受挫,最终利润接近于零。以2005年的钢铁行业为例,当时钢材价格在半年内下跌了近50%;光伏行业在经历了一轮生产能力提升后,亦陷入全面亏损。企业拼命运作一年所赚的钱,甚至不及银行利息。
接下来,需求进一步下滑,这是最致命的一步。工人们的收入减少,因而他们不再放心消费。原本频繁外出就餐的顾客开始选择在家做饭,计划更换手机的消费者则决定继续使用旧款,想购房购车的人也选择暂时搁置。结果则是——订单变得更加稀少。由此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:产能过剩→价格竞争→企业亏损→工人失业→消费萎缩→产能更过剩。这就是“产能过剩”为何被视为灾难的原因。它并不是“商品过多,无法消耗”的幸福烦恼,而是因为“产品无法销售,导致收入减少,进一步减少消费能力”的恶性循环。
更为可怕的是,这个循环还会波及到金融系统。许多高产能行业的资金来自银行贷款,若企业无法偿还,银行将承受坏账压力;坏账增多之后,银行会停止贷款;贷款难使得状态良好的企业也会受到波及,最终形成更加严峻的局面。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正是这种逻辑的缩影——房屋过度建造却无人购置,导致次贷违约,最终使银行倒闭,金融体系随之崩溃。
此时,一个根本问题不禁浮现:为何会存在如此多的产品无人购买?并非是因为我们真的不需要,而是依然有大批人的消费能力远未达到合理水平,许多家庭的住房、医疗、教育条件亟需改善。如果每个人都能享受优越的居所、健康的食物和良好的医疗和教育,我们的产能或许并不算过多,甚至可能不足。
究其原因,问题在于分配。一个亿万富翁再富有,他每天的需求都是有限的。他的个人消费需求是有上限的。而那些迫切需要消费的普通人——渴望购房的年轻人、想给孩子更好教育的父母、希望能就医的中年人——却没有足够的资金可支配。财富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,使得大多数人虽然有需求但缺乏购买力。企业按照资本扩展模式不断增产,以为市场没有界限,结果生产出的商品,富人不需要,穷人买不起。
这就是产能过剩的真相:不是生产能力太强,而是分配结构的不合理。商品并不是多到无法用尽,而是多到大多数人无法购买。回顾历史,我们会发现每一次重大的经济危机,本质上是一场分配危机。1929年大萧条和2008年金融危机都是如此。在此背景下,牛奶倾倒于河流,并不是因为过多,而是因为普通人买不起牛奶。
回到当前的局势,我们面临的产能问题是典型的“需求不足型过剩”。截至2025年,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仅为74.4%,并持续多年低于合理水平。生产者价格指数(PPI)长时间低位徘徊,消费者价格指数(CPI)涨幅也较低。物价不上涨,并非是因为商品太多,而是因为需求疲软导致企业不敢提价。
这种“过剩”有其结构性的特征,而不是全面性的。受国际市场冲击较大的行业,比如新能源、光伏和医药等领域,再加上房地产拖累的钢铁、水泥和建材等行业均面临产能过剩的困扰。而非金属矿物制品行业的产能利用率甚至仅为56.86%,这意味着几乎半数设备在闲置。与此同时,受益于人工智能和“一带一路”政策的行业则表现出了复苏的迹象,高技术制造业已先行反弹。